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进入而立之年的我,为了工作单位离家近些,方便照顾年幼的孩子,离开工作了近十年的市里的一家国有企业中层骨干岗位,调到另一家省级国有企业,任机要秘书。

曾经是企业厂长办公室干事、副主任,又当过几年党委办公室副主任,熟悉文稿起草工作,所以机要秘书的工作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但是,我又担心自己从市级企业进入省级企业,能否适应得了。

工作一段时间后,我与新单位的同事逐渐熟悉起来。

集团公司人事处女干事孟萍比我年长五岁,比我早调入一年。出身于高干家庭的她,身高和体重在女同事里首屈一指,而且声高音亮,一说话整个楼层的人都能听到。一口洋里带土的本地普通话如雷贯耳,“凝聚力”也挺强,人称“孟姑奶奶”。无论男女同事,工作之余总爱在她办公桌周围吃着零食,海阔天空地闲聊。初几次,我去给人事处长送文件时,经过她的办公桌都要跟她打个招呼,她也都要站起来很热情地夸夸我:“看看人家这娃娃,真可爱!人长得漂亮,字又写得那么好!”要么就说:“哎呀,漂亮姑娘又来了!你不要总是送文件的时候才来么,没事的时候常来坐坐,给我们传授传授你是怎么写好字的,我可羡慕你呢!”还有一次,她一手拉着我,一手拍着我的肩膀说:“丛颖,我可是真喜欢你啊,要不,你给我做妹妹吧?我正缺个妹妹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表现让领导和同事都赞赏有加,于是我的工作任务也渐渐多了起来。工会要出板报了,工会主席就来找我:“丛颖,你的字写得好,快来帮帮忙。”教育处要向上级申报先进了,教育处长拿着一沓材料,很客气地安排我:“丛颖,你的文笔好,帮我们整理整理这个材料吧。”原来的忐忑不安,变成了满满的自信,我在公司“红”了起来。

时间一长,有同事便为我打抱不平:“别给他们干那么多,凭什么呢?你又没多挣钱!”也有同事说:“给他们干也行,让他们找总经理提拔提拔你。听说你在以前的单位就是个中层么,你这么能干,就甘心每天被他们使唤来使唤去?”“就是,你不知道爱哭的孩子给糖吃吗?”另一个同事也接着说。对此,我的回答是,我没那么厚的脸皮。如果领导给我安排个合适的职位,我肯定能干好,但是领导不提拔我,我也不给领导找麻烦。作为一个女人,带好孩子,经营好自己的家庭比什么都重要。

不多久,办公室打字员调走,又来了一位新女同事。姓曾名燕,比我小两岁,五官端正,身材适中,皮肤微黑。听说以前在一家宾馆当服务员,因行为不检点被劝退,便找关系调来我们公司,安排在办公室打字。时间长了,交往多了,才知道此人外表还算阳光,内心却很龌龊。示人的一面是善良,背人的一面是恶毒;当面恭维奉承你,转身就会贬损你;领导在时一副面孔,领导不在时又一副面孔。

因为是一个部门,不忙的时候我和曾燕就会聊聊天,唠唠家常。有一天,孟萍来办公室复印文件,看到我正帮曾燕给她孩子做手工,就又扯着大嗓门夸奖我一番:“哎呀,你看看人家丛颖,心灵手巧,啥都会做,真是一个才女!”曾燕也接住孟萍的话说:“是呀,丛颖,我羡慕死你了。你看你这五官啊,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孟萍又说:“人家丛颖人稳重,脾气又好,字写得也好,文章写得也漂亮,这样的才女谁不喜欢,谁不羡慕?”正好路过门口的另一位年长一些的女同事听到后转身进来,接住说:“所以嘛,我曾经想过,我选儿媳妇就照丛颖这样的标准选,娶到家里来,啥活儿也不用她干,我把她供起来,每天看着她都高兴。”仨人把我描绘得像下凡的仙女一样,让我很不好意思。

两年多时间过去了,我出色的写作能力赢得了领导的好评,于是,领导又让我兼任了文字秘书,享受副处级待遇。总经理办公室对内对外文件的起草重任都落在了我肩上。

冬季的一天,总经理从外面打回电话来,让我复印一份重要文件传真给他。我去文印室复印文件时,文印室的门却敞开着。时已入冬,暖气却还冰冷,再加上楼道里飕飕的风吹进来,文印室寒气逼人。可曾燕却站在门口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楼道,头也不回地跟我说:“等一等啊!”等了一会儿,她还站在那儿不动,我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她也不吭气。过了一会儿,听见一声门响,她才转回身走进来给我复印文件,边复印边说:“我看见计划处的王虹刚从曹副总的办公室出来了。”我无意识地随口“噢”了一声,她扭过头来问我:“你觉得很正常吗?”我不解地问她:“有什么不正常?”她便咬牙切齿地说:“我一看见那女的进领导办公室,气就不打一处来。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借口能进领导办公室吗?神气啥呀!”那个神态和语气搞得我莫名其妙,我一脸茫然地问她:“怎么了你这是?人家进领导办公室有什么不对的?”她愤愤地反问我:“你说有什么不对?进领导办公室为什么要关门?”我说:“大冷天儿的,能不关门吗?”她又问:“关上门他们干什么,你知道吗?”我漫不经心地说:“谈工作呗,工作时间能干什么?”我心想,人家干什么关你什么事?她又问我:“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谈工作呢?”我问她:“那不是谈工作是干什么?”她便穷追猛打般地问我:“干什么你猜不出来吗?”我木讷地看着她摇摇头:“不可能吧,大白天的,又是工作时间,怎么会呢?”她讥笑道:“你把人想得太简单了吧?你单纯,别人也单纯吗?”正好此时文件复印好了,我说声“谢谢”离开了文印室,边走边想,这个人头脑怎么这么复杂?不仅头脑复杂,而且心理也阴暗。

第二天上午,我从机要局取上文件回到办公室后,曾燕大摇大摆地走到我办公桌前说:“刚才张副总阅完文件送过来你不在,我看了看刘副总还没圈阅,就替你给他送过去了。哈哈,咱也过了一把进领导办公室的瘾!”说完冲我抛了个媚眼。我诧异地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啊?不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对别人和别人的工作倒是挺“操心”的。机要秘书岗位接触的大都是“秘密”级以上的党委和政府文件,因此必须是党员才符合该岗位上岗的要求。而且,机要室与办公室虽是一个部门,但中间打着隔断,有独立的门锁。你既不是该岗位工作人员,我也没有委托你替我去做这项工作,就为了达到“进领导办公室”的目的,你就违规行事?真是没有职业素养!

听说孟萍调来集团公司人事处之前,她的高干父亲就向总经理打过招呼,希望能提拔她为人事处长。一次总经理办公会议之后,孟萍来办公室向做会议记录的我打探会议研究的人事事项。因为会议没讨论她的提拔问题,所以我只能告诉她,这次会议没有提你的事,至于其他内容我不能向她透露。于是,孟萍和曾燕一唱一和,连讽刺带挖苦地对我进行了一番“攻击”。孟萍说:“呦,到底是共产党员嘛,赛得过江姐,守口如瓶!”曾燕说:“哎,这个党是怎么个入法?咱也得积极要求入党啊,做个像丛颖一样的好党员,混个像丛颖一样的领导跟前的红人。”孟萍又说:“你这么遵守会议纪律,保守秘密,真是我党的好干部!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领导重用的,前程似锦啊!”听着这些酸溜溜、倒胃口的话,我只能硬着头皮说:“换了你们做这个角色也一样,这点素质谁都得有,否则领导怎么信任你?”孟萍便拖着长腔,扮着鬼脸说:“噢,明白了,人家是只要领导信任,不要同事信任嘛!”

在我调来公司五年之后,党委办公室主任退休,鉴于我的突出表现,再加上总经理办公室主任的推荐,我被提拔为公司党委办公室主任。消息传开后,绝大多数人都表示祝贺,工程部经理说:“雷总真是慧眼识珠啊!”人事处处长说:“你的苦日子熬到头了,再也不用给他们当丫头使唤了。”计划处处长说:“啊呀,恭喜恭喜,我们大才女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财务处处长也说:“这么能干的人,早就该提拔了。”
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曾燕和孟萍,曾燕表面上对我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暗地里却经常使坏。打印我起草的文稿时,很普通的字她也常常打错,让我反复校对,她反复修改。而且修改时故意拖延时间,可能是希望这样做能耽误我的工作,引起领导对我的不满。有一次,财务处让她打印一份工作联系函,短短百余字她就打错两个,财务处长当时没有校对出来,事后才发现错了两个字。财务处长批评她工作不认真,她不仅不认错,反倒理直气壮地说:“打字就不可能不出错呀?再说了,当时丛颖在这儿也让我修改她的文稿,她在中间添乱,能怨我吗?要怨你怨她去。”显然是没事找茬儿,有意跟我过不去。有人给我出主意,让我瞅个机会狠狠地整她一下,可我觉得犯不着那样,君子和小人没什么好斗的,对付这种人好的办法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有什么坏点子让她尽管使,有什么坏主意让她尽管出,看她能有多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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