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事变中的日军士兵

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算起,至1945年结束,中国的抗日战争持续了14年之久。在这14年间,日军的侵略除了给中国带来肉眼可见的深重灾难外,在文化、社会风俗等“看不见”的领域也带来了影响,语言就是其中之一。

比如,从《地道战》《地雷战》到各种横店抗日神剧,几十年来日本鬼子在中国银幕上都是这样说话的:“你的,花姑娘的,哪里的有?”多数情况下,汉奸们会无障碍地听懂太君们的意思:“太君,这里的,花姑娘的,大大的有!”

中国抗日剧里的日语,如果铺开来讲的话,至少能出一本书,即便出不了一本书,至少也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叫做“没学过日语的人也能听懂的日本语”。

这个阶段的跨度是解放后到1995年,代表作有《地道战》《铁道游击队》《平原游击队》等老一代经典作品。作品里的日本人说的话几乎算中文,但细一听,又会觉得和中文不太一样。代表性的台词有:“八嘎,你的,死啦死啦的有!”

第二阶段叫做“你明明是日本人干嘛要说中文?”

1995年是一个分水岭,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个叫世界反法西斯胜利50周年;第二个叫ML国主义教育的全面展开,业界一般认为,这是中国反日教育的开端。

从这个时候起,抗日剧开始大量地窜入人们的视野,但伴随着这种快速增长,日语教育始终无法跟上,再加上老一代艺人的老去和隐退,剧中的日本人很难再说出一口靠谱的日语,于是只能改说中文。

这种尴尬的局面一直延续到本世纪初,打破它的,是一部叫《亮剑》的片子。

在《亮剑》中,上到皇军少将下到龟田二等兵,说的都是一口日语,虽然这日语很搞笑,而且文法运用得也相当奇葩,比如有少将对传令兵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はい、お愿いします。”这主要是因为这部片子参考的教材是《标准日本语》。就是这个: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进步,至少知道日本人该说日本语了。

在此之后,但凡还有一点点艺术追求的抗日剧纷纷效仿,或开拍时让演员勤学苦练,或找人来配音,或直接招募日本演员来演太君,总之,进入了第三个阶段——“可以,这很标日。”

于是问题就来了,从解放后到现在,七十来年里,抗日剧的日语经历过三个阶段,哪个阶段是靠谱的?日本兵怎么跟中国人交流?

事实上,“死啦死啦”等第一阶段使用的日语才是当时的在华日语正宗。和“小孩,你滴明白?”一样,他们都属一类词,并且还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做“兵队支那语”。

这种影视剧中常见的奇怪汉语并非没有来头,抗日战争期间,日本人和中国人之间的交流很大程度上依靠的是一种叫做协和语的中介语言。

自1931年日军占领东北到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大量日本人来华,不可避免要和中国人打交道。高级官员有翻译,但普通日本军民显然没有这个条件。由于汉语和日语发音相差较大,互通性极低,中介语言应运而生。

对学生进行奴化教育,让他们用日语背所谓的“国训”

为了与中国人交流,日本人在占领区往往推行所谓的“皇民化教育”,日语教育是重点内容。台湾就在几十年的日语教育后培养了大批会说日语的民众。但日军在中国大陆活动的时间不很长,且长期处于战争状态,语言教育效果十分有限。

日军发行的速成标准日本语教材

教中国人学日语不好办,让日本人学汉语是否可行呢?NO!当时的侵华日军相当自大,觉得中国文化是劣等的“支那文化”,不值得学习。而在中国的日本军民绝大多数都是第一代移民,相对集中地居住在军营、开垦团等地,无法指望他们能够有效学习汉语。即使日本军方从甲午战争初期就开始编撰《兵要中国语》、《日清会话》、《速成满洲语自修》之类的教材,绝大部分的日本军人汉语水平还是非常低下。

在双方都不谙对方语言的情况下,说一种不中不日、又中又日的语言,就成了历史的选择,此即所谓的协和语。这种语言既不是纯日语也不是纯中国语言,而是日本语言和中国语言之间的变种。它是以日语为主体,或者说以日语词汇作为主词,将日语词汇尽可能地代替汉语词汇,以便让日本人能听的是什么意思,也能让中国人听的是什么意思。

关于协和语,国人熟悉的就是“你的,什么的干活”“死啦死啦的”“金票的大大的有”“咪西咪西的干活”这样的奇奇怪怪的话,好像每一句都少不了“的”字。

其实这是因为日语属于粘连语种,也就是说,日本人只要是说话、写文章,都离不开后边的助词与前边词汇或单词的粘连,于是就用了一个属于万金油性质的“的”字,作为“协和语”里的后缀,这个“的”字什么场合都可以用。国人耳熟能详的“你的,良心大大的,他的,良心小小的”中的“大大的,小小的”的标准写法是多々的,原本指的是多和少,主要流行于华东地区。“死啦死啦”的标准日语写法是すらすら,对应的标准中文是“死了死了”。

除了广为人知的“的”,协和语还有很多种。

有的协和语是改变汉语词汇原义或词义混杂而生造出的词。

如“献纳金属”,“御用挂”,“勤労奉仕”等等。其中“献纳”“御用挂”“奉仕”“提涨”就是生造词。再如“纷投”。

还有一部分是直接引用中国人似乎能听懂的日语词汇。

如“労働组合”,“勤労奉仕”,“労働力”,“従业员”,“出荷粮”(出荷的日文含义是运出货物,强制农民交出粮食),“手続料”,“料理屋”,“万年笔”,“映画馆”,“割当”,“志望”。

有些日语的发音很像中国的某种事物或物件名称,也成了协和语。

如,“轱辘马”就像带有轱辘的马,其含义是人力推车,或电瓶车。“非常口”电影院非常时期的出口,即“太平门”。“便所”大便之所,即厕所。“满员”即客满。“劳金”,挣钱说成“吃劳金”。“浮浪”即无所事事的流浪人。“猫哭透”日文汉字是“默祷”,含义是对死者默念、默哀。“邮便局”邮递方便的地方,即邮政局。车站叫“駅”,类似中国过去的驿站。

再有,中文语法是主-谓-宾结构或动宾短语,而“协和语”说法按日语语法骨架,改成主-宾-谓结构或“宾动短语”。

如问:“你吃饭了么?”他回答“饭的,吃了”。再如“三宾的给”,“通行禁止”,“烟火禁止”,“粮谷出荷”,“员满”,“粮食配给”,达到××地说成“××着”。

甚至直接用日语代替中国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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